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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冬萍:二渠村的云阳板
 日期 : 2018-11-22  文章来源 : 《民艺》2018年第六期  字号 : [  ] 视力保护色:

二渠村的云阳板

作者:张冬萍

北坛庙打板的云阳板队伍   摄影:张冬萍


  陇西云阳板是甘肃省定西市陇西县独具特色的民间舞蹈艺术,也是甘肃省第三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陇西云阳板的活态生存依托于当地的民间信仰,其载体是陇西“四月八庙会”的朝山祭祀仪式,云阳板是整个朝山会祭祀中最核心、最具有观赏性的表演,至今仍保留了部分传统的表演套路,并在活态仪式中代代相传,但其传承、发展、保护同样存在着诸多问题。本文以云阳板为切入点,呈现与分析云阳板的发生发展现状,亦是在探索当今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与保护的现状,深化非遗研究的思考。

云阳板与朝山会

  据《中国民族民间舞蹈集成·甘肃卷》的记载,甘肃省内地目前尚在流传的民间舞蹈有七十五种,而且许多都是在不同的地区流传着的相同的民间舞蹈形式,而夹板舞这种形式却唯独流传于天水市秦州区和定西市陇西县。[1]“陇西云阳板”和“秦州夹板”属于同一种民间舞蹈。2017年修订版的《陇西县志》记载了陇西传统“朝山会”中打云阳板的习俗,其中记载着城关朝山队“手执云阳板作舞器”的朝山活动,当地传说云阳板是曹国舅手持的法器,俗称“四页瓦”、戏剧上称“檀板”或“牙子”,道教中也有“阴阳板”的说法。
  云阳板的缘起与演变无从追溯,但其历史已延续多年,20世纪70年代陇西云阳板演出停滞,80年代中期云阳板作为活态表演的遗存继续参与到四月八庙会之中。“祈雨”是原始云阳板表演的主要目的,太极八卦阵是其表演的主要内容。[2]今天,云阳板的社会功能由求神祈雨的单纯愿望演变成人们渴望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美好寄予。

 

十方山大雄宝殿前“打板子”    摄影:张冬萍

  陇西县全县2408平方公里,辖12镇5乡,215村,11社区,1287个村民小组,52万余人。每年农历四月初八举行的朝山会既是佛事活动也是道教活动,吸引着来自陇西、定西、通渭、天水、陇南、兰州、武山多地的信徒与群众,人多时有十万余人,具有庙会与物资交流的双重性质。朝山会的举办地仁寿山(十方山)是政府管理的旅游场所,占地120公顷,海拔2057米,山上有大雄宝殿、三清观、陇西堂等。当地人习惯叫做十方山,传其建于唐代,后来在宋代出现了仁寿山的叫法。每年仁寿山上的筹备活动从农历四月初一便开始了,念佛七天,诵经两天,初七、初八、初九连续三天也都有活动:初七拜佛游十方山,十方寺是佛教用语,唐代就有十方寺的名称;初八打云阳板、迎太子佛,也是整个朝山会活动的重点;初九持续有游客烧香拜佛。陇西民众尊重山林,故多称“朝山”,“浪四月八”便是一方百姓对山水滋育之恩的崇敬与喜悦之情的现实写照。
  当地人称云阳板活动为“打板子”,云阳板打板之初便参与到四月八朝山会中,云阳板是敬佛敬神的,起初有三个村子都会组织打云阳板,每个村里都有自己的云阳板队,队伍有20~30人,而今仅有陇西县巩昌镇二渠村一只云阳板队伍上山打板。

云阳板的口传技艺和代表性传承人

  二渠村总人口2928人,全部为汉族。村中建有雷祖庙,寺庙香火旺盛,每月初一、十五,清明节、十月一均要进香,村民信仰多以道教为主,信佛人数约不足三分之一。
  二渠村云阳板的具体起源时间无法断定,但其口传历史是在其代代传承中建构起来的。每年的云阳板活动都是村民一起组织,由“头人”[3]主要领导。资金方面,以前是由村民集资,现在由村委会承担。
  打云阳板要求较高的体力,因此打板的人年龄在20~30岁居多,最大的40岁,他们白天务工,晚上回到村子学习打板,村里家家户户的男性年轻人基本都会打,云阳板作为二渠村独特的村社文化口口相传。每年四月八朝山会之前,二渠村都会组织村民练习,今年(2018年)朝山会从农历三月初六便开始排练,学习方式采取旧人带新人的形式。
  二渠村的云阳板领队、兼村委会主任董全禄,从1996年至今已担任了22年云阳板队伍的头人。董全禄生于1968年,1985年左右便开始跟着本村的梁志德学习打云阳板。至今,他已掌握打板技艺三十余年,一般村里男孩子十岁左右便开始跟他学习打板,他培养起来的打板青年有梁永安、梁小生、温建军、石宝平、董彦琛(他的儿子,1992年生)、梁源(梁志德的孙子,1987年生)等等,这批年轻人是近年来云阳板打板的主要力量。现今四月初八朝山会云阳板队伍主要由董全禄、石兆明、梁永安、梁小生、石宝平、县金合负责组织。
  今年四月八朝山会参与打板的村民有20人,一共有5组,每4人一组,其中小孩2组,大人3组,这20个人均是按组表演。整个队伍分为打云阳板、打攻鼓、乐队三大队列。参与此次打云阳板的8个小男孩年龄分布在9~14岁,最小的梁文昊,今年四年级,自愿学习打板已经有一个月,每晚七点半到九点半都在学习。
  近四五年云阳板队伍中加入了打攻鼓的队伍,约有16人,均为女性。攻鼓是由64岁的领头妇女县金合从县里学来的,之后组织村里没事儿的妇女打鼓,年龄在34~67岁,平均年龄50岁左右。相对打云阳板,攻鼓的学习较为简单,每天学习两小时,教授10~30天便可学会。以前攻鼓不参加朝山会的云阳板队伍,而今命名为“二渠村攻鼓队”,其主要作用是活跃节日气氛。

 

巩昌镇北关二渠村云阳板队   摄影:张冬萍

云阳板的套路及仪式

  董全禄说云阳板表演套路是宋朝岳飞陆合枪法、单手鞭杆、双手鞭杆、头路鞭杆、五郎八卦棍中提取的精华。二渠村云阳板的传统套路有72套,至今传承下来的仅有14套,当地又称14个“环子”[4]:朝山会当天一个往返大概打6~8个套路。
  打云阳板分为“死板”和“活板”,死板指的是过于程式化的用于外出演出的表演;活板指的是村里活态传习的打板,有灵活的动作搭配,二渠村的活板仅限本村传习,不传外村人。


 

 

云阳板第十二环“怀中抱月”动作分解图  绘制:张冬萍

  云阳板的动作可分为行进间的动作和正式表演时的动作。[5]行进间的动作是表演者双手持云阳板两片下端,伴随着锣声“咣—咣咣”的节奏,四人一组作对称式挥舞行进,有着高度的程式化;正式表演时的动作,指云阳板队伍行进中有人家或庙堂请求打板,庙堂或私家放鞭炮迎接队伍,“化表”接送,并给予吃喝或金钱等报酬,打板人家多为去往十方山的沿途,不在路上但又想请队伍打板的人家要提前与主事者打好招呼,行进至合适的地点将打板队伍接走,打板结束送回,然后队伍继续行进,其目的都在于求个平安吉利。表演者不打板时走路行进的持板动作叫做“架板”。

  二渠村云阳板队伍按照一定顺序行进,从前至后依次为:

  1、“巩昌镇北关二渠村”的条幅、6人锣鼓队乘坐开路;
  2、举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龙、凤、虎旗的旗手队伍;
  3、风调(反面为“五谷”)、雨顺(反面为“丰登”)、国泰(反面为“肃静”)、民安(反面为“回避”)木牌的仪仗队伍;
  4、8个彩色小幡与4面彩旗,彩幡为剪纸幡头,幡上分别记: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人畜兴旺、十方世界亦无比、天上天下无如佛、一切无有如佛者、世间所有我尽见、南无日光遍照菩萨、南无月光遍照菩萨;
  5、銮驾队伍:12人分别持红日木牌、红月木牌、判官笔、龙头、铜锤、马镫、斧头;
  6、云阳板队伍:每组4人,5组,共20人。衣服穿着分别为白衣黑裤子4人、红衣绿裤子4人、蓝衣黑裤子4人,粉衣蓝裤子4人、桃红衣绿裤子4人,前三组为成年人,后两组为小孩;
  7、其后是16人的攻鼓队、载有香案的车、万民伞、佛幡,大佛幡有剪纸幡头。

 

二渠村云阳板行进队伍示意图   绘制:张冬萍

  云阳板队伍行进过程中,上山、下山路线均有六七公里。整个队伍去程在鼓乐的引导下沿着末渠一路西行,又沿着北关交通路和北坛门到北坛,后折返至交通路一路而上,过保昌门、头天门牌坊、庙台、北关十字、北大街、崇文路至巩昌府隍庙,又途径仓门街,沿东大街至威远楼,朝山的队伍在威远楼前进行了云阳板套路展示,后沿着箭道里到达古襄武邑牌坊,在牌坊前也进行了云阳板表演,随后队伍沿着县门街、西大街,经西园路、310国道到达十方山山下,后登至十方山。返程队伍沿前山台阶下山至310国道,进南门,走过南大街、万寿街、北大街,过北关十字沿龙宫步行街行至庙台,又经三元街到渭州路,沿着末渠回到雷祖庙。[6]

 

朝山会“迎太子佛”仪式   摄影:邹丰阳

云阳板队伍往返线路图

(红线为去程线路,蓝线为返程线路)绘制:杜彬

云阳板的道具及其制作

  当地人将打云阳板的男青年或男童称为“仙童”,仙童装扮为彩色扎腰上衣配彩色裤子,并戴有云肩,腰前搭毛巾,以备出汗时使用。胸前佩戴纸扎大红牡丹花,头顶纸制白牡丹花,头部两侧梳有假发髻,用金色月牙发箍固定。成人脚穿蓝色的麻鞋,孩童穿白色布鞋,脚尖均扎一枚红樱。
  仙童手持的云阳板为槐木制作的两条或四条长约三尺宽约8厘米的板子,有专门的木匠制作,男童用的板子略小,木板一端均用红线栓铜钱连接,上有四枚铜钱,男童用两条,成人用四条。云阳板一端形制为“祥云云头”,板身用黄色颜料绘制图案或文字,图案有龙纹、竹子、兰花等,文字多为吉祥用语,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等。云阳板易断,每年朝山会使用的云阳板都要做新的,旧的板子当做练习板用的训练板。
  朝山会中仙童佩戴的牡丹纸花以及云阳板队伍打的幡都是纸货店做的,纸幡都是活动开始前找纸货店订做,近三年云阳板队伍中使用的大小佛幡的幡头均是巩昌镇一心村的“马小林纸货铺”的马小林及其妻子李慧萍制作的,竹架由马小林制作、剪纸由李慧萍制作。仙童身上的纸花3元一个、小佛幡10元一个(共8个)、大佛幡20元一个。佛幡幡头上使用的剪纸有几种形制:

  云阳板队伍乐器有锣鼓、唢呐等,是从李家巷请来的专门的乐手。朝山会云阳板队伍中使用的曲牌有几种:敬神的《大开门》;开道的《两环子》(没配唢呐),配唢呐叫《乐调》;云阳板队伍前面吹打的是《八谱子》;队伍中间的打锣的“咣—咣咣”调子也是《八谱子》;最后送神的是《大开门》的曲调。

村社传承问题思考

  甘肃省定西市陇西县的二渠村,是当地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云阳板”唯一的活态传承村,村社云阳板传承的故事蕴含着这一传统坎坷的传承经历,同时面临着现代化社会的冲击与挑战。
  自2004年我国加入《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以来,非遗保护逐渐引起重视,但在众多的非遗类型中,对云阳板的研究和关注一直相对薄弱,其保护也是非遗研究中常常被忽视的问题。
  综上分析陇西云阳板的传承问题,普遍存在着管理制度、宣传、原始生存环境破坏、成果资料有效管理、文化主体需求变化等诸多问题。结合二渠村云阳板活态传承面临的困境,资金的缺乏成为了最大的问题,每年四月初八的云阳板活动都是用村委会承担,办一次活动需要花费4万元左右,寻求县文化馆和仁寿山旅游管委会筹集资金未果。村里的年轻人来参加活动,也需要部分的经济补贴,有的人听说没钱或者钱少就不来参加了。这些对云阳板的传承都是难以解决的现实问题。
  二渠村“打板”传统改革开放以后才恢复,发展至今,云阳板正在传承给村里下一代的年轻人,老辈云阳板队员利用暑寒假组织村里的青少年进行系统的培训,对于青少年的培养一直是二渠村的传统。村内青少年的学习热情给云阳板的活态传承注入了新生力,传统文化代代传承、弘扬光大的故事在二渠村的打板故事中生生不息。传统文化在二渠村也正在接受着时代变迁的挑战,高耸的大楼已经盖到了村口,年轻人离开村庄从事打工和中药材生意,云阳板的传承离不开年轻人,每年,会打板的年轻人会提前十天回来,有些人哪怕春节不回家,也要在朝山会这天回到家乡,因为这是他们自己的节日。总有一天,高楼会覆盖这个村庄,云阳板能跟着二渠村的村民走进城市的生活中去吗?二渠村打云阳板的人们告诉我们,他们会把自己的云阳板打下去。

 

二渠村攻鼓队   摄影:乔晓光

全体云阳板打板青少年在“古襄武邑”牌坊前合影 摄影:张冬萍

  [1] 徐富平.秦州夹板与陇西云阳板比较研究[J].天水师范学院学报,2010,30(4).
  [2] 牛建强.甘肃陇西云阳板舞调研[J].艺术探索,2008,22(3).
  [3] 云阳板的组织者称作“头人”。
  [4]十四环子:第一环“朝天一柱香”、第二环“白娘脱靴”、第三环“金蛟剑”、第四环“凤凰三点头”、第五环“二郎担山”、第六环“握杆手”、第七环“迎柳丝”、第八环“红娘脱山”、第九环“拨草寻蛇”、第十环“挎肘枪”、第十一环“提水枪”、第十二环“怀中抱月”、第十三环“铩手锏”、第十四环“韩湘子吹笛”
  [5] 陈勇.陇西云阳板探微[J].甘肃高师学报,2013,18(1).
  [6] 云阳板队伍线路由陇西县民间美术收藏者杜彬整理。

  注

  本文发表于《民艺》2018年第六期
  作者:张冬萍   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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